Fishering看電影

要不是看了茱蒂嘉蘭的傳記電影，我都不知道原來電影《綠野仙蹤》的插曲，就是赫赫有名的「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」。這部講述小女孩桃樂絲成長的經典童話，對幼時的我毫無吸引力，沒想到搭配茱蒂的真實故事一起看，劇情竟殘忍地相互輝映。

1939年的電影《綠野仙蹤》，由女星茱蒂嘉蘭飾演桃樂絲，這個綁著兩個長辮子、眼睛像是會說話的小女孩，因為一陣強勁的龍捲風，和小狗托托被捲到了「歐茲國」，她在那裡認識了笨笨的稻草人、沒有心的鐵樵夫以及膽小鬼獅子，電影的主軸，就是看一行四人如何在旅途中各自尋找所衷的故事。

18歲的茱蒂嘉蘭因演出《綠野仙蹤》成為超級巨星，和她簽約的米高梅電影公司趁勝追擊，接續出品《娃娃從軍記》、《萬花錦繡》等歌舞片，部部叫好叫座；但高強度的工作，讓正值青春期的茱蒂身體不堪負荷，好萊塢對女星身材的苛刻標準，也侵蝕著她的健康。漸漸地，茱蒂沒辦法正常入眠，進食內容也被公司以藥物嚴格控管，電影裡勇氣十足的桃樂絲到了真實世界，日子隨時都像是被龍捲風侵襲，混亂不堪，而這並不是她敲敲美麗的紅寶石鞋鞋跟三下，就能解決的困境。

曾因精神問題債務纏身、無以為繼，也曾重返巔峰入圍奧斯卡、獲頒東尼獎，演藝生涯大起大落的茱蒂嘉蘭在電影《茱蒂》裡，帶著兩個孩子四處奔波，飽受精神壓力、藥物成癮所苦，不料又面對前夫要求小孩的撫養權，窮途末路的她只得接受倫敦夜總會為期5周的表演工作，證明自己有能力作為一個母親。

既身為一個母親，但茱蒂同時也是一個病人，只是別人不敢相信，她自己不願相信，整部電影裡，她的病情時好時壞，菸酒藥物不離手，時時刻刻處在潰堤的邊緣；快到崩壞的臨界時，茱蒂總剛好被推上舞台，一盞盞鎂光燈打在她身上，周遭的眼光炙熱，全是慕名而來的歌迷，她一個定神，抄起麥克風，又讓嘹亮的聲音響徹廳堂。

1990年，第27屆金馬獎的頒獎台上，電影「滾滾紅塵」女主角林青霞持著獎座，激動地感謝父母的支持，在這之前她已經拍了80部長片(17歲-36歲)。這個「最佳女主角獎」，是她從影以來第一座，也是唯一一座金馬獎項。

這一天，「滾滾紅塵」總共拿下最佳劇情片、導演、女主角、女配角、攝影、美術設計、造型設計、配樂，共8項大獎。

然而1個月後，電影編劇、同時也是知名作家三毛，卻在醫院自殺身亡。

「法官大人(My Lady)，妳相信什麼？我敢說一定不是上帝，那又是什麼？而我呢？我已經不知道了，這常常使我五味雜陳。」
菲歐娜閱讀著手中的紙稿，上頭的字跡像一隻隻飛翔的鳥，順著風奮力展翅，捨不得落地。她笑得輕淺，年輕的生命沸騰昂揚，提問絕不拐彎抹角，總是渴望有人給予答案呢。
這個18歲的少年，讓她印象深刻。
擔任幾十年的家事法官，菲歐娜經手無數件家庭糾紛，離婚、爭奪撫養權、家暴、惡意遺棄…每一次的裁奪，都在道德良知與過往判例的間隙中逡巡穿梭，而後做出判決。長期的法律訓練，讓她在面對他者的提問，都下意識以邏輯和理性做出回應，連結縭20年的丈夫軟語相求，希望她能正視走向頹圮的婚姻時，菲歐娜仍選擇沉默以對，逼得另一半憤而出走，甚至揚言另尋他歡。
她不是麻木無感的，只是案件跟應酬總是源源不絕，時間被切得細細碎碎，自己都不是自己了，該如何整頓紛雜的關係，就算兩人再怎麼親密呢？菲歐娜不願去想的是，法庭上下的判斷力再怎麼精銳，曾經豐沛的感受力早已蕩然無存，那些在夢裡徘徊不去的驚喜與激情，沉靜睿智如她，也只敢封存於記憶之中。

舞台正中央，老師傅隱身戲台幕後，使勁搬演布偶，幕前卻是寂靜無聲，觀眾懵然未覺，傳統「鬧熱」的掌中絕藝，早已不同以往。

這齣「巧遇姻緣」，演的是老員外帶著閨女外出散心，不料遇惡霸垂涎美色，當街搶人，所幸一青年俠士路見不平，不僅惡懲奸人，更抱得美人歸。為了讓外國觀眾也能看得懂布袋戲，知名操偶藝師李天祿1980年代就打破傳統，創作此劇，全程沒有口白，靠著簡單的劇情，細膩精緻的技術，享譽全球。

藝師李天祿，正是知名掌中戲劇團「亦宛然」的開山宗師，1931年創立至今，曾飽受國民政府政策霸凌，也經歷過台下萬頭攢動的黃金年代；只是驚滔駭浪的年歲過去了，如今劇團的處境，竟是擱淺在茫茫的時間長河，少有人關心，「還有誰在看戲？」是戲班裡的人不願明言的哉問。

王佳芝看著易先生從銀樓倉皇逃出，她輕輕一句「快走」送去了自己愛到連骨子都疼的人、送去與己並肩發夢救國的同志、送去自己也不知為何理念奮鬥的年華，卻也送去了恐懼，實實在在地。她緩緩下了樓梯，在混亂的街道上攔了台黃包車，「要往哪去啊？」她愣了愣「福開森路。」為何又往易先生家去呢？王佳芝心裡轉了轉，忍不住淺淺一笑，任務失敗了，如今她既不是王佳芝，也不是麥太太，那又如何？
「快走！」她生平第一次終於順著自己的意行事了，就在易先生低語「沒關係，你和我在一起」的那刻起，就在明瞭易先生放下殘暴的掠奪，轉而溫柔輕擁她的那刻起，王佳芝知道，她要眼前這人活著，是漢奸也罷、殺人如麻也罷，背上負著的國仇家恨崩塌了，但只要他活著，她連邁向死亡的步伐都可以是輕盈的。
王佳芝的結局注定走向悲劇，從她被父親遺棄在中國時，就埋下了引信，紛亂不休的大時代裡處處燃著烽火，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，懷著對家人的思念入了大學，在那兒遇見滿腔熱血的愛國青年，一縷情絲就這麼繫了上去，他們在戲台上搬演沸騰的抗敵戲碼，最後更押上性命策畫一齣荒腔走板的劇中劇，一手得在暑假期間刺殺賣國賊的豪賭。當易太太辭別的電話聲響起，鄺裕民激昂又天真的熱情燒去了王佳芝單純的想望，燒去彼此甫出芽的情愫，更燒去六個應當昂揚的青春。
一晃眼就是三年，面對時代龐然的挪移，王佳芝懷著荒唐的過去蹣跚前進，像是隻無法休棲的鳥，停泊在何處都是惘然，容易生情的結果都是如此吧？但她又是這麼善於隱藏情緒，再怎麼潰堤，充其量也是順著觀看電影時的激情靜靜落淚；這個時候，鄺裕民又出現了，帶著未竟的任務和仍舊廉價的熱情，「我們那件事，還沒有結束！」王佳芝靜靜凝視眼前這男子，決定再次燒去這個身子，是為了什麼？殘存的傾慕？為過往的輕率贖罪？還是渴望一個歸屬？她終究又成為「麥太太」，這次無法回頭。
麥太太和易先生的對戲十分精采，三場情慾戲是關係蛻變的分水嶺，身為特務頭子的易先生如同活死人，他日日兢業地執行任務，剷除異己，外人看來無非是貪圖平步青雲，可他對麥太太這麼說著：「跟著粉墨登場的那班人，還在荒腔走板地唱戲…」易先生是知道美國一但介入太平洋戰爭，日本只有投降的份，而被冠上賣國賊的他無論走哪路，步步都是險棋，在刀光劍影的江湖裡，如果不比誰都狠，怎能尋求半晌貪歡？在這非常時刻，麥太太走進他的生活，一曲「天涯歌女」，走進他的生命，他曾饒富興味地形容麥太太「妳的身上感覺不到恐懼。」或許兩人無所安棲的靈魂，真有點相知相惜，易先生拭去淚，嚴密的心開始崩解。

死亡，能是人可以自主的選擇嗎？

「時時刻刻」是我觀影經驗中，少數直接提出這般疑問的電影，三個不同時代的女人，怎麼生活、為何如此活，之後又會活成什麼樣子，局外者如我，即便只是觀察她們一天的日常，其中的細節全足以架構完整的宇宙。

一切都從「達洛威夫人」這本書開始，1923年，作家伍爾芙正蜷縮在書房一角，構思下一本小說，她的日子該是愜意的，有個全力支持自己創作的丈夫、家境不錯，瑣事全由管家接手，可伍爾芙總驅散不盡迴盪心中的吶喊，那並非來自長久纏身的憂鬱症，而是更由衷附骨的渴望，關於女性、關於愛、關於本能…

1951年，家庭主婦蘿拉目不轉睛地翻閱著「達洛威夫人」，幾乎忘記這天是丈夫的生日，作為一位賢良的妻子，微笑送別先生是必須的、溫柔照顧孩子是必須的、張羅家務也是必須的—這其中包括準備先生的生日派對。蘿拉掛著淺淺的酒窩，開始作起蛋糕，兒子喚著想幫忙呢，她一手接過篩麵粉機，一邊卻想著，書裡的史密斯怎能如此決絕的跳樓？如果是自己，有跳下去的勇氣嗎？

2001年，編輯克拉麗莎正陷入一段無解的漩渦中，明明身邊有了10年情誼的女性伴侶，她還是情不自禁地貪戀好友理查，只因彼此曾共度一個美麗的夏天，就算在他罹患愛滋，生命猶如風中殘燭，克拉麗莎對好友的照料始終無怨無悔。這天，為了慶祝理查獲得詩壇的終身成就獎，克拉麗莎忙著籌劃宴會，再三叮囑好友務必赴宴，卻不願直視對方對死亡的迫切懇求…

1991年，譚雅哈汀站在「花式滑冰大獎賽」滑冰場的正中央，屏息等待音樂啟奏。

登場前，還有個無賴衝著她大喊：「譚雅，又想在場上表演什麼花招呀？你爛透了！」教練趕忙壓住她拱起的肩膀，低聲說道：「妳不是垃圾，讓他們好好看看。」

要讓譚雅吞下這口惡氣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，小時候母親貫徹的教育，就是「以其人之道，還治其人之身」，最好還是百倍奉還；她也不吝任何親身指導的機會，只要譚雅言談行為稍有頂撞不馴，輕則無止盡的挖苦痛罵，嚴重的話，幾輪拳腳相向，連桌上餐刀都能一手抄起，直直朝女兒的身上招呼。

「我是為了讓妳成為冠軍，也知道妳會因此恨我，這就是一個母親做出的犧牲。」

譚雅輕輕搖著頭，音樂還沒有開始，她還有時間可以重整失控的人生，不管是母親，還是丈夫帶來的。

從「正義辯護人」、「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」、「1987」到「花漾奶奶秀英文」，南韓對於轉型正義的思辨已經從還原歷史的如實呈現，跨越到化入生活內裡的自省；電影中歷經磨難，在時代裂縫中踽踽而行的主人翁，也從一個個擲地有聲的名字，溶入街頭巷尾蒸騰熱氣的攤販、學校裡偷偷放映違禁片的社團，或僅僅只是一位安然度日的阿嬤。

這位阿嬤可是不容小覷的角色，在「花漾奶奶秀英文」前一個小時裡，玉珍是地方聞之色變的「鬼怪奶奶」，只要居住的老市場裡發生任何違規事項，無論大小都要投訴，搞得鄰居怕她、黑道怕她，連區公所職員也怕她；不過，這般狠角色在區公所新進職員「民在」出現後，竟然碰上大大的釘子：年輕的民在奉行規範，只要阿嬤帶著「案發照片」來踢館，他立刻回報以繁雜的行政程序，攪得阿嬤一陣手忙腳亂，好幾次鎩羽而歸。

然而，歐巴桑精神一被燃起，豈是三言兩語便能擊退，玉珍奶奶打定主意跟這小夥子槓上了，振筆疾書下的投訴文件，瞬間淹沒民在的辦公桌；為了赴美找失聯許久的弟弟，她發奮學習英語，並發揮驚人的死纏爛打功力，惱得民在愁眉苦臉，只得答應授課，一老一少時而俏皮、時而溫馨的互動，似乎也為電影下了眉批：清新歡快的親情系喜劇，衛生紙記得備著，稍後老奶奶與年輕人的羈絆會讓你哭到不行。

沒想到，親情的羈絆沒少，電影想給你的卻更多更多，後半段的發展太太關鍵，爆雷反而是罪過，只是連我也沒預料到，「學習英語」竟然巧妙地一語雙關，成為個人與家人的繩繫，以及個人與歷史的橋樑：面對大時代的碾壓，小人物身不由己的悲涼永遠無處宣洩，即使一開始渺小如滄海一粟，未來卻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膨脹反噬，直至斯人消亡；而父權掛帥的社會，更使得女性在暴政之下幾無發聲的餘地，遺忘，成了她們得以倖存的武器。

可是，身體的感受是忘不了的，那夜夜縈繞不去的凌虐和羞辱，早就深深植入記憶，隨著呼吸起伏。該如何與之抗衡呢？有些女性選擇「記住」它，記住刀子切入肌膚的痛楚，記住施暴者耳邊呢喃的低語；有些女性選擇「理解」它，理解一切始於國家暴力，理解人性在非常時期，總是會被惡意的扭曲；有些女性選擇與它「和解」，原諒手無寸鐵的自己，也原諒惡意對待的他者；有些女性選擇與它「共生」，不停的奔走呼告，只為了一句遲來的「對不起」。